得圆圆的光脑

夕阳西下,几十辆板车,全部拉的砖,迤俪一线,一里多长,看不见尾巴……正沿着市中心那条上坡路吃力地走上来。领头的那辆,装满了红砖,拉在最前面的中年人,衣衫破烂,脖上围块毛巾,早已湿透,弯著腰,粗实的纤绳勒进了裸露的肩肉,满面赤红,汗流如雨,透湿的毛巾擦一把,刚拉出一步,腿上的肌肉绷得铁铸一般,两眼圆睁,挣命扬头向后面奋力一声:“嗨哟!”——几十辆板车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号子:“嗨哟!”“嗨哟!”……所有的纤夫都衣衫湿透,有女人,有小孩,都弯著腰,向上昂着头,拼尽全力拉着勒进肩肉里的粗绳,眼睛里放射出坚毅不屈的光芒……“嗨哟!”“嗨哟!”……小诗一动不动地站着,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了。他感到像看到地狱里的情景,或者可以说,真正的中国。突然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猫娃也在纤夫的队伍里,一年未见,猫娃已长高一头,剃得圆圆的光脑袋,赤红的脸膛,裸露的胸脯,正弓著背吃力拉着……小诗不顾路上的车辆冲上去,喊了一声:“猫娃!”猫娃微抬头,额上已刻划出皱纹,只白了他一眼,闪出一道宽恕的光芒,晶莹的汗珠又从脸上滚落,依旧埋下头去,咬紧了嘴唇,脸部的肌肉像刀刻一样,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唤,身子一躬一张向前拉去……小诗张大了嘴,吃惊地看着,连车子开过来都不知道……大街上的人伫立不动,都在观望。看半个小时里,落日的余晖下,几十辆板车,一百多号人,像移动着一群紫铜色的雕像,脚下留下长长一路汗水的湿迹,缓慢缓慢地前进,又消失在远处……

小诗挤挤眼泪,赶快往回走。快到家时,一条马路口的墙上贴了一张告示,很多人都在围观,没有人讲一句话。人太多,小诗挤在后面看,看不太清楚,只看到告示上编着号码,每条后面都有红色的X,有人看完后出来,脸色凝重;有人若有所思,欲言无语。小诗挤到前面,只见上面写着“某某,某某村人,……岁,长期……”都是些什么反革命、地下组织、收听敌台……之类,最后落款是某某检查长,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勾,盖上某某检察院的大红章。心里咚咚跳,怎么会这个样子?“妈妈!”小诗跑回家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我看到了……我看到……一张……”